徐渭诗行宣府
日期: 2015年12月24日 浏览次数: 739 来源: 田广虎

  徐渭(公元1521年—1593年),山阴(浙江绍兴)人,初字文清,后改字文长,号天池山人,或署田水月、田丹水,青藤道人、青藤居士、天池渔隐、金回山人、山阴布衣、白鹇山人、鹅鼻山侬等别号,明代书画家、诗人、文学家、戏曲家、军事家。徐渭为青藤画派鼻祖,名列中国十大书画家之一。郑板桥戏称自己是“青藤门下走狗”,齐白石先生亦曾说“恨不生三百年前,为青藤研磨理纸”。著有《徐文长全集》、《徐文长佚草》及杂剧《四声猿》、戏曲理论《南北词叙录》等,甚至不少学者认为一代奇书《金瓶梅》亦是出自徐渭之手。
  徐渭可说是一位集诗、书、画、文于一身之大成者,但是由于他狂放不羁的性格不为“轩冕之徒”所喜,故屡试不第。曾为胡宗宪幕僚军师5年(有东南第一军师之称),胡受严嵩案牵连自杀而死后,渭大受刺激以致癫狂,自杀多次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终致发疯杀妻而入狱。经众多好友为其请托才未获死,适逢万历元年大赦天下获释。出狱后靠卖字画为生,放情山水之间,常与“翰卿墨客、缁流羽士、云霞泉石之辈”为伍,在松风竹月之间,晏坐行吟,赋诗唱和;和“逸老散人,高流大隐、鱼虾麋鹿”之徒相友,于江渚扁舟之上,清谭把卷,纵酒高歌。
  然而每当孤身回到自己几间“东倒西歪屋”中,一股无名的孤寂、落寞、悲愤之感,狂涌心头,其《题墨葡萄图》诗曰: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公元1571年“隆庆和议”后,明朝与蒙古右翼实现了和平贸易关系。1576年,时任宣府巡抚的同乡好友吴兑,邀请徐渭到宣府作幕僚,年已五十六岁的徐渭欣然应邀,在这年的春晚夏初之际,骑一头小毛驴,离开江南,北上宣府。
  一路上,出吴越,“过齐鲁,入燕赵,穷览朔漠,徐渭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风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当其放意,平畴千里;偶尔幽峭,鬼语秋坟,眼空千古,独立一时。”可谓是一路山水一路诗,亦喜亦忧亦狂亦悲,现择其一二录于下:
  至苏州,作《阊门送别》:
    送到阊门日已西,自将光景比乌栖。
    平生不解依枝宿,今日翻成绕树啼。
  过开封,作《侠客》:
    结客少年场,意气何扬扬。
    燕尾茨菰箭,柳叶梨花枪。
    为吊侯生墓,骑驴入大梁。
  过居庸,作《上谷歌》:
    少年曾负请缨雄,转眼青袍万事空。
    今日独余霜鬓在,一肩舆坐度居庸。
  过土木堡,作《上谷歌四首》之:
    遥忆前朝己巳年,六龙此去未南旋。
    黑云敢作军中孽,莫怪区区一也先。
  己巳年,指发生在己巳年的土木堡之变;六龙,指明朝第六位皇帝,明英宗朱祁镇。
  过保安州(涿鹿),作《沈参军(青霞)》:
    参军青云士,直节凌邃古。
    伏阙两上书,裸裳三弄鼓。
    万乘急宵衣,当廷策强虏。
    借剑师傅惊,骂座丞相怒。
    遗帼辱帅臣,筹边著词赋。
    截身东市头,名成死谁顾。
  参军者,沈炼也,徐渭越中好友,亦有言为徐渭姊夫,因弹劾严嵩获罪谪贬于此,后遭陷害,被斩于宣府,其子沈衮、沈褒亦被杖杀,子沈襄携同母亲发配云州,后平反,襄仕至姚安太守。
  又作《保安州(寄青霞沈君)》:
    终军愤懑几时平,远放穷荒尚有生。
    两疏伏阶真痛哭,万人开幕愿横行。
    朝辞邸第风尘暗,夜度居庸塞火明。
    纵使如斯犹是幸,汉廷师傅许谁评。
  当时,得知保安州及云州金沙川尚有沈炼的后人时,感慨万千,亦悲亦喜,作诗以记。至今北沙沟尚有沈炼后人,文化大革命前家谱尚存,惜已毁。其后人沈启运老人所献沈炼生前用云龙泉窑荷叶盖碗现存于赤城博物馆,是为证。
  至宣府,心绪大好,佳作频传:
    董生抱利器,郁郁走燕赵。
    贱子亦何能,飘然来远道。
    行止本无常,譬彼云中鸟。
    朝饮西园池,暮宿北林杪。
    感事复怀人,生年苦不早。
    欲吊望诸君,迹陈知者少。
    垂首默无言,春风秀芳草。
  此诗录于《入燕三首》。董生,董邵男,唐时安徽人,曾远道来幽州作幕僚;利器,渊博的知识、学问,典出韩愈《送董绍男河北序》;诸君,指沈炼和他的两个儿子。
  阅教场,作《宣府教场歌》:
    宣府教场天下闻,个个峰峦尖入云。
    不用弓刀排虎士,天生剑戟拥将军。
  又:
    个个健儿习战车,重重壁垒铁围赊。
    尽教上谷长千里,只用中丞两臂遮。
    此诗录于《上谷歌四首》。
  凭吊沈炼,作:
    曾见思归数寄书, 
    忠魂毕竟滞边隅。 
    可怜一斗苌弘血, 
    博得围墙柳数株! 
  苌弘,人名,为周大臣刘文公所属大夫,非常忠诚,后被周人杀死,传说其血三年而化为碧玉,成语苌弘化碧,碧血丹心皆出于此,喻忠诚正义。
  《寿吴宣府》:
    近来宣府息烽埃,台吉求生款镇台。
    笑引双椎胡女拜,传呼万帐令公来。
    艾年佩鹊宁非早,薇省垂鱼不待推。
    报与江南春信道,题诗寄处陇梅开。
  赞三娘子诗三首:
         (一)
    汉军争看绣裲裆,十万弯弧一女郎。
    唤起木兰亲与较,看她用箭是谁长。
         (二)
    长缨办取锁娇娆,马上纤腰恐不牢。
    好把鸳鸯靴上脑,倩谁双缚马鞍鞒。
         (三)
    老胡宠向一人多,窄袖银貂茜叵罗。
    递与辽东黄鹞子,侧将云鬓打天鹅。
  三娘子,俺答夫人,她是促成“隆庆和议”蒙方的关键人物,为蒙汉两族人民带来了和平,是一个传奇而伟大的女子。《明史》、《中华大百科全书》、《明史演义》都说三娘子是俺答外甥女,大错。实际上,三娘子原名钟金哈屯,为高贵显赫之意,是瓦剌奇喇古特部(土尔扈特部)首领哲恒阿噶之女,是俺答第三次西征,和奇喇古特部联姻中嫁给俺答的,那一年是1560年,却硬生生的把她拖进1570年把那汉吉降明的事件中,悲哀啊!因吴兑视三娘子为女儿,私交甚笃,故来寿。
  锁阳关:
    立马单盘俯大荒,提鞭一一问戎羌。
    健儿只晓黄台吉,大雪山中指帐房。
  黄台吉,即辛爱黄台吉,俺答长子,俺答死后即汗位,即史载僧格汗,住牧在兴和(张北)以北、以东的地区,最东边到黑河川(赤城。俺答纳贡以后,明政府准许秋冬之季,北人南牧,此时辛爱黄台吉部正住牧在云龙川、白河川、黑河川一带。
  龙关:
    胡儿处处路旁逢,别有姿颜似慕容。
    乞得杏仁诸妹食,射穿杨叶一翎风。
  龙关八里庄:
    八里庄儿一堡中,银环小杏坠腮红。
    妆成自不撩人看,起莝黄刍喂铁骢。
  云州龙门崖:
    四壁龙门铁削围,枉教邓艾裹毡衣。
    莫言虏马愁难度,即使胡鹰软不飞。
  云州龙门湾:
    胡儿住牧龙门湾,胡妇烹羊劝客餐。
    一醉胡家何不可,只愁日落过河难。
  这首诗反映了“隆庆和议”、开边互市以来,秋冬之季,北人南牧,蒙汉亲如一家、醉饱讴歌、婆娑忘返的情景,如释义为此地已经“沦丧”,谬。
  独石口:
    十八盘山去路赊,顺川流水落南涯。
    真冯一堵边墙土,画断乾坤作两家。
  赊,在此诗中音shā,作遥远解。此诗多数人认为写于锁阳关,“十八盘山”确指锁阳关,但是在明朝时此地并非界关,边关远在二百里外的独石;且“顺川流水”之水指的当是发源于沽源(蒙境)而流向大明境内的白河。正如刘良弼《咏独石》诗中句:“孤城荒漠戍烟笼,夷夏中分一水通”,亦是指此水。暗指蒙汉皆华夏民族,一衣带水,同根同源,理应和睦相邻,奈何总是兵戎相见呢?个人认为,诗人只有在边关的长城下,面对贯穿蒙汉的白河,方能有此感慨。断不会站在大明镜内发出这样的心声。“十八盘山”即锁阳关,因为它是从宣府、赵川进入云龙川的第一道山脊,全诗可解为:越过十八盘的锁阳关,来到了遥远的边塞——独石,发源蒙境的白河水,顺着山川的走势流向大明境内,自古以来,中原的决策者们劳民伤财地修筑长城,把一衣带水同根同源的两兄弟用一堵边墙分隔成对立的两个世界。可见,徐渭对修筑长城御边之举质疑之烈。
  白河川四首:
          (一)
    千金赤兔匿宛城,一只黄羊奉老营。
    自古学棋嫌尽杀,大家和棋免输赢。
          (二)
    骆驼见柳等闲枯,虏见南醪命拚殂。
    倒与鸱夷留一滴,回缰犹作卯儿姑。
    卯儿姑,曲名,言高声放歌之意。
          (三)
    沙门有姊陷胡娃,马市新开喜到家。
    哭向南坡毡帐里,领将儿女拜袈裟。
        (四)
    大鹏奋南徙,岂为北海笼。
    越鸟不逾南,见与胡马同。
    自愧无垂云,抟彼沧溟风。
    犹能胜鸲鹆,与济相始终。
    上林多乔枝,万羽亦足容。
    匝树绕不栖,翻附南飞鸿。
    春冬递迁谢,倏忽两月中。
    卧席不得暖,来往何憧憧。
  诗中充满了对北人南牧政策的支持,巧妙地运用比喻的手法,阐明了自己的政治观点。鸲鹆qúyù即八哥。
  朝阳观:
    朝阳道观一石悬, 滴水孤崖百丈边。
    余气出关连大漠,长风吹壁立青天。
    窗扉近在栖雕处,阁道都栏坐客前。
    不信夜来高顶望, 定应笙鹤下瑶仙。
  渡银洞岭:
    银洞高高岭百盘,峰峦插笋倚天班。
    凭谁唤起王摩诘,画作贤人晓过关。
  徐渭自江南来到塞外,看惯了小桥流水、云山雾壑的他,一下子被古道西风鸣驼烈马的边塞风情所震撼;见多了羽扇纶巾、莲步柔风的他,一下子为朴实憨厚、英姿飒爽的蒙汉边民的风土人情所折服。由郁郁的踏上离家的路,来到这神奇的边关,并没有因为远离故土而感到落寞茫然,反而心情也变得大好起来,许多诗中洋溢着对大好河山的赞美,对蒙汉边民亲如一家的欣慰。
  然而徐渭自小生活在江南,加之已近花甲,实在不适应边塞的环境,不得不在丁丑年春,拜别了好友吴兑及近一年朝夕相处的宣府同僚好友们,作《答谢上谷诸公》,洒泪南行,诗曰:
  一客宣城镇,真多地主良,停车松树下,投辖井中央。
  红烛筹枚满,苍毛尘话长,别来知几日,柳色满红墙。
  骑驴而来,驾车而去,满载着边关将士的馈赠和眷恋,依依南行,辞别了宣府这片神奇的土地。夜宿八达岭北坌道,适逢大雪,赋诗《自坌道走居庸》:
  昨夜飞花苦不多,朝来起视白峨峨。
  一行裘帽风中去,半日关山雪里过。
  银髻望夫高入汉,玉屏随客折成河。
  中间一道明如线,四角红毡拥数骡。
  入神都,结识李成梁、李如松父子,教授如松兵法(对日后李如松入朝抗倭的胜利有不可磨灭之功),逗留至八月继续南行。不幸的是在山东所携财物为盗贼所窃,所剩无几,宣府之行的好心情也荡然无存。晚年的他对世道愈加愤恨不平,常常是狂放不羁,衣衫不整,斗酒骂贼,落魄地寄住在小儿子的岳父家中,贫病交加,依靠写字作画来维持生计,生活更加窘迫潦倒。73岁那年终于凄楚落寞地离开了人世。死前,徐渭身边只有一狗相伴,床上除了些许零乱的稻草,竟连一张裹身的草席都没有,可谓心情郁郁,抱愤而终,正如他《赋得风入四蹄轻》诗中写到:
  赤骥本龙精,行时不是行。
  看迟八尺影,过急一团声。
  带烙成骈死,嘶盐了此生。
  孙阳何处是,泪尽大行程。
  赤骥,红色的骏马,传为周穆王八骏之首。骈死,即“骈死于槽枥之间”。嘶盐,语出贾谊《吊屈原赋》:“骥垂双耳,服盐车兮”,谓骏马面对盐车悲鸣,喻贤才屈居贱役。孙阳即伯乐。
  就这样,徐渭带着无比的忧郁和不甘,离开了无奈的人世。他穷困潦倒的一生,留给我们的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他的字、他的画、他的诗、他的文,字字珠玑,墨比金石。可同时留给我们更多的是一种对生活的疑问和反思,眼中散不去他佝偻着残躯,骑着一头瘦弱的毛驴,不时的品尝着酒葫芦中的酸甜苦辣,孤独地徜徉在群山大川中的身影……
  停笔掩卷唏嘘,徐渭短短一年的宣府之行,却为我们留下了一笔厚重的文化遗产,值得我们挖掘整理,借此文抛砖引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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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5年12月24日 编号:#4086 来源: 金龙
徐渭其人其诗非精研而难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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